香水

這是一本奇特的小說。所有的場景和情節都是建立在嗅覺而非視覺上, 本書最值得讚賞的便是作者從頭到尾形容所有味道的手法, 經由人物的想法、情緒、行動, 這些心理與生理的反應來表達味道在故事中極重要的影響力。
 
在徐四金的嗅覺世界裡, 從一開始主角葛奴乙就跟其他所有人不相容,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王國, 能分辨並自由操控極致細微的味道, 他是絕頂的天才, 也是絕對的魔鬼。書中的對白很少, 因為葛奴乙不善言語, 氣味就是他的語言, 是他的視線, 是他施展魔法的方式。在這個氣味王國裡, 葛奴乙是造物者也是毀滅者, 他是一切的主宰, 相較之下, 其他的人物只是為了成就他的旅程而存在的, 這些人物在葛奴乙離開之後都遭遇到不幸, 也突顯了他身上所帶有的邪惡元素。和其他角色的世俗慾望不同, 葛奴乙只想著怎麼能擁有他渴望的氣味, 在鑽研如何創造那完美香水的過程中, 我們看到他和這些氣味相存相依, 當他發現所學的方法無法萃取他想要的味道時, 身體也隨之毀壞, 讓他瀕臨死亡; 當他有了新的發現時, 讓名醫也束手無策的病症居然自然好起來了。對於少女的執著也是因為她們身上「絕妙非凡的獨特體香」, 跟她們青春的軀體是沒有關係的, 所以在取走她們身上的味道之後, 留下的身體就像花瓣的殘渣一樣毫無價值, 這一點說明了除了味道以外, 其他事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貪戀著氣味的葛奴乙, 在發現自己缺少了人類的獨特氣味之後, 害怕得幾乎崩潰。他是葛奴乙大帝, 掌握了一切, 他睥睨世間的人們, 但是這些微不足道的人卻擁有他所沒有的, 所以當他用少女體香調配而成的香水讓眾人為他瘋狂時, 他終於明白他無法忍受人們的愛, 因為他們僅僅只是愛他創造出來的味道而已, 沒有屬於自己的體味, 他就不算真正存在。他轉而痛恨這個世界, 其實也是痛恨他自己, 於是最後終於和他鍾愛的香水一起消失。
 
當然, 只要換一個角度來看, 葛奴乙根本是一個有著嚴重戀物癖又自戀的變態, 但是他對那香氣的崇拜比誰都誠懇, 因此他看待那些少女的態度恐怕比誰都神聖, 在某種程度上, 他的確是超脫這個世俗的世界的。
 
[香水]的奇特之處, 就是專注於味道的描寫, 專注於主角的刻化, 徐四金用文字承裝著香水, 擴散出一個與眾不同, 由嗅覺建構的世界。

『幾千種氣味彷彿共同煮成一大鍋無形的粥, 填滿了大街小巷的所有水溝, 鮮少能從屋頂上蒸發出去, 而在地面上積聚不散。』
『所有這些氣味對葛奴乙而言都好像是第一次聞到, 他不只是籠統地聞著所有這些氣味的整體, 而且還把它們切分成最小、最細微的組成部分。他那敏銳的鼻子把一團由煙器和臭味交錯織成的亂線一一解開, 整理成一條條清晰的, 無法再進一步拆解下去的基本氣味線索。如抽絲剝繭般解開這些錯綜複雜的氣味線索, 這樣的活動讓他感到難以形容的滿足。』p.50
 
『他用嗅的比有些人用看的還要準確, 因為他是在事後觀察它, 因此是以更高的形式, 彷彿看到某種逝去事物的精隨和本質, 而不受當前事物的尋常屬性所干擾, 因為後者除了喧囂擾攘和争奇鬥艷, 就是活生生的肉體令人作嘔地擠在一起。』pp.51-2
 
『就是這一股人群縻集的難聞氣味, 過去十八年來有如暴風雨將至前令人窒息的悶熱般壓迫著他….直到現在他都還一直誤以為, 它想要逃離的是這整個世界, 其實問題不是出在這個世界, 而是出在人身上。現在他才發現, 在空無一人的世界裡, 看樣子似乎還是可以活得下去的。』p. 135
 
『…雖然一路上碰到人類氣味的機會愈來愈少, 但是他的嗅覺卻愈來愈敏感, 反應也愈來愈激烈。就這樣, 他的鼻子帶領著他走向愈來愈人跡罕至的荒郊野領, 最後終於到達了最孤獨的極頂。』p.137
 
『他沉浸在自己的存在當中, 感到前所未有的歡欣和喜樂, 沒有任何事物能夠轉移他的注意。他像一具屍體般躺在石墓中, 幾乎停止了呼吸, 也幾乎沒有了心跳, 如此專注地縱情於自己的內心世界中…』p.142
 
『…人類固然可以閉上眼睛, 裝做看不見面前的偉大、威嚴和美, 固然可以關住耳朵, 假裝聽不到面前的旋律和迷人的話語, 可是卻無法擺脫迎面而來的氣味, 因為氣味和呼吸同在, 氣味隨著呼吸進入人體, 揮都揮不掉, 趕也趕不走, 想要活命就得呼吸, 想要呼吸就無法抗拒與之同在的氣味。氣味隨著呼吸進入人體, 直達心臟, 在那裡區分出仰慕與鄙視、憎與喜、愛與恨。誰要能控制氣味, 誰就能控制人心。』p.175
 
『那些預見自己即將死亡的花兒們, 帶著驚恐的眼神, 無助地躺在一層厚厚的肥油上面, 嚇得花容失色, 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又接著被那無情的鍋鏟翻到下面, 然後就這樣被鎖進那溫熱的油脂當中。差不多就在同一個時候, 他們就立刻枯萎、凋零, 死亡來得如此迅速, 簡直毫無選擇的餘地, 更殘酷的是, 死前還要對著那淹沒它們的媒質吐出最後一口香氣…』pp.193-4
 
『當然, 其實他愛上的並不是一個具體存在的人, 不是城牆後面房子裡的那位少女。他真正愛上的只是那少女身上的香氣, 不是別的, 而且只因為將來他可以擁有這份香氣, 所以才會愛上它。』
『夜裡當他躺在自己的小木屋裡, 他又從記憶中再次召喚那個香氣──他無法抗拒這個誘惑──完全沉浸在其中, 溫柔地愛撫對方, 也讓對方愛撫自己, 感覺到彼此之間前所未有的親密和貼近, 彷彿他已真正將它據為己有, 這是屬於他的香氣, 完完全全歸他所有, 他既愛上這個香氣本身, 又透過這個香氣愛上擁有他的自己, 就這樣陶醉了好一會兒。』pp.210-1
 
『擁有和失去, 畢竟要比索性放棄更值得追求, 因為他一生都在放棄, 可是卻從未體驗過擁有和失去。』p.212
 
『他喜歡這樣的等待, 就跟另外那二十四位少女的情形一樣, 因為這種等待不是沉悶枯燥的乾等, 也不是熱切期盼的苦等, 而是一種充滿感情的陪伴, 就某種意義而言, 也可以說是一種積極的等待。』p.239
 
『他希望一生當中能有那麼一次, 非常露骨地表達自己內心的真正想法, 就像面前這些人, 非常露骨地表達他們的愛意和他們那盲目的崇拜一樣, 他也想毫不掩飾地對他們表達他的恨意。他希望一生當中能有那麼一次, 哪怕是唯一的一次也好, 能夠對他們揭示他存在的真實相貌, 他希望因此能得到人們對他那唯一真實的感情的回應, 也就是憎恨。
可是他的希望完全落空, 人們完全沒有回應他的願望, 因為現在的他正戴著全世界最好的香水面具, 雖然面具下的那張臉, 只是一團無香無臭的虛無氣味。於是他突然感到一陣虛弱, 因為他察覺到那團虛無的氣味迷霧又再度升起。』pp.262-3

About Alice

I am a Taiwanese-Canadian who lived in Toronto for 18 years and then decided to explore the west coast and moved to British Columbia. My interests include science, technology, movies, music, theatre and literature. I am always curious about how things work. I hope I can turn this curiosity into my passion about life and the world around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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